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凌晨,老山前线的雨骤然而至,掩盖了炮口的火光。营长曹耘山揣着一张折得起皱的旧表格,那是他上阵前惯常的随身之物。炮声震耳,他的思绪却回到十四年前——那一刻,父亲在那张表格上写下的三个字,让他第一次明白自己肩上的分量。
那是一九六五年的夏末,初中毕业的曹耘山报名前往空军招飞。政审表送到家中,要填三代直系亲属。外祖父一栏空白,母亲总是沉默。曹耘山好奇却不敢多问,只能把表递到父亲手里。父亲曹全夫看了很久,执笔时手指微微发颤,最终写下“毛泽民”三个端正的大字。那一刻,十六岁的少年心头骤然一跳——毛主席的亲弟弟?父亲叮嘱道:“记住,这事不向外说。”简短一句,却像闷雷劈在心口。
飞行员的梦想最终搁浅,政审未过,他继续读高中。可这张政审表开启了另一扇门:家族往事如尘封卷宗,被一点点掀开。母亲毛远志见儿子得知身世,索性拉来木椅,与他谈了整整一夜。灯光昏黄,她把自己颠沛的童年重新拼合。
一九三八年春,王淑兰带着七岁的毛远志千里辗转到了延安。伯父毛泽东亲自接站,“娃娃,别怕,延安就是家。”多年后毛远志回忆,这句湖南口音让她眼泪瞬间掉下。可父亲毛泽民已调新疆,两个月后更遭军阀盛世才秘密杀害。噩耗被伯父压在心底,担心稚女承受不住。直至抗战快结束,毛远志才从余建新口中知晓真相。她说:“父亲为革命死了,我就为革命活着。”第二天,她向组织写下调往东北的申请。
展开剩余67%同年冬天,她在黑土地上遇到青年干部曹全夫。两人并肩工作,结缔姻缘,约法三章:不谈特殊,不摆阔气。为了不让外界察觉身份,她改名“阮志”,连子女也蒙在鼓里。后来的一九九零年代,有人问起原因,她笑答:“这是伯父当年再三吩咐,‘别拿父辈旗号走特殊路’。”
时间跳回一九五九年八月二十九日。那天,北京天空极蓝,曹耘山和妹妹被母亲换上新衣,走进中南海怀仁堂参加李敏婚礼。小男孩只觉得厅堂辉煌,主持人却是课本里的毛主席。典礼间,老人家蹲下摸摸他的头,用湖南话笑问:“小家伙,几岁啦?”孩子稚气回一句:“快六岁。”多年以后,他才知那其实是一场家宴,而合影不过是家族照片。
六十年代末,他的学业被特殊年代打断。兵役号角吹响,他抓住机会,报名陆军步兵。基层摸爬滚打,腿上留下碎石划出的疤痕。营里战友只知他姓曹,不知他与毛家渊源。有人打趣:“老曹,家里有什么背景?”他摆手:“老百姓,没啥好说的。”简单一句,堵住了无数好奇目光。
一九七九年春,他随部队越过友谊关。激战中,他让通讯员把那张政审表塞进胸口袋,说是“护身符”。战后,他立三等功,所在营获集体二等功。归队总结时,师首长劝他后撤养伤,他只说:“前面缺人,我还能跑。”
一九八八年,脱下军装的曹耘山回到地方,才发现母亲已悄悄搜集父亲毛泽民的文献多年。老人家手指关节变形,却仍翻阅老报纸、剪贴照片。母亲去世后,他接过那只破旧藤箱,走上追寻烈士足迹的漫长道路。
九十年代,他跑遍湖南、上海、乌鲁木齐,翻档案、访耆老。外国学者手里的资料也被他挖来翻译。随着一本《毛泽民——金融战线的赤子》付梓,外祖父鲜活的形象走出史册,走进课堂与纪念馆。采访时,记者问他为何如此执着,他淡淡一句:“家谱上的荣光,不说也亮,关键要让后来人看见。”
二〇〇六年夏,他又把目光投向毛泽覃——这位牺牲在瑞金山野、连墓碑都没留下的叔外祖父。当地雨季山路塌方,向导劝阻,他笑着抖开雨衣:“子弹都躲过,难道怕泥巴?”在一位九旬老奶奶指点下,他终于找到了那座小土丘。草根密布,墓旁缠满藤蔓。那一刻,他默念:回家了。随后,相关部门将遗骨迁入烈士陵园,镌刻名字,留碑为证。
眼下,曹耘山已过古稀,却依旧背着相机,奔走在各地党史馆之间。他说,资料要趁热寻,亲历者一天天老去,稍迟一步,许多故事就再也听不到。有人问他累不累,他摆摆手:“能多留一句,是赚的。”
当年老山阵地的硝烟早已散去,可那张微皱的政审表仍被他放在书房抽屉。字迹已淡,意义却未减。对他而言,那不仅是身世谜底,更是一份无法推卸的嘱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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